关于海子的死
西川
缅怀
尸体是泥土的再次开始
尸体不是愤怒也不是疾病
其中包括着疲惫、哀伤和蠢才
-海子(土地王)(1987)
诗人海子的死将成为我们这个时代的神话之一.跟着岁月的流逝,我们将越来越清晰地看到,1989年3月26日黄昏,我们失去了一位多么可贵的朋友.失去一位真正的朋友意味着失去一个伟大的灵感,失去一个梦,失去我们生命的一部分,失去一个回声,对于我们,海子是一个天才,而对于他自己,则他永远是一个孤独的"王",一个"物资的短暂情人",一个"城市常识分子".海子只生活了25年,他的文学创作大概只连续了7年,在他生命的最后两年里,他象一颗年青的星宿,分秒必争地焚烧,相干的主题文章,然后突然爆炸.
在海子自杀的越日晚,我得到了这一令人难以相信的新闻.怎么可能这样暴力?他应该活着!因为就在两个礼拜前,海子、骆一禾、老木和我,还曾在我的家中谈到歌德不应当让浮士德把"泰初有道"译为"泰初有为",而应该译为"泰初有生",还曾谈到大地丰产后的荒凉和亚历山大豪杰双行体.海子卧轨自残的地点在山海关至龙家营之间的一段火车慢行道上.自杀时他身边带有四本书:《新旧约全书》,梭罗的《瓦尔登湖》,海涯达尔的《孤筏重洋》和《康拉得小说选》.他在遗书中写到:"我的死与任何人无关".一禾告知我,两个星期前他们到我家来看我是出于海子的提议.
对于海子的死因,已经有各种各样的传言,但其中大局部将证实是荒谬的.海子身后留有近200万字的文学作品,其中包含他一生仅记的3篇日记.早在1986年11月18日他就在日记中写道:"我差一点自杀了,hh但那是另一个我--另一具尸体hh我曾以多种方法停止了他的生命,但我活了下来hh我又生活在圣洁之中".这个曾以荷尔德林的热忱书写歌德的诗篇的青年诗人,他圣洁的笨拙,愚昧得光辉!诚如梵高所说:"所有我所向着天然创作的,是栗子,从火中掏出来的.啊,那些不信赖太阳的人是背弃了神的人."
海子死后,一禾称他为"赤子"--一禾说得对,因为在海子那些带有自传性质的诗篇中,我们确实可能发明这样一个海子:单纯、灵敏,富有创造性;同时浮躁,易于受到损害,留恋于荒凉的土壤,他所关心和深信的是那些正在灭亡而又必将在永恒的高度喷射金辉的事物.这种关怀和坚信,促成了海子终生的事业,尽管这事业他未及最终实现.他抉择我们去接替他.
当我最后一次进入他在昌平的住所为他收拾遗物时,我听到了自己的心跳.我所熟习的主人不在了,但那两间屋子里到处保存着主人的性情.门厅里迎面贴着一幅梵高油画《阿尔休养院的庭院》的印制品.左边房间里一张地铺摆在窗下,靠南墙的桌子上放着他从西藏背回来的两快喇嘛教石头浮雕和一本十六,十七世纪之交的西班牙画家格列柯的画册,右边房间里沿西墙一排三个大书架--另一个书架靠在东墙--书架上放满了书.屋内有两张桌子,门边的那张桌子上摆着主人生前珍重的七册印度史诗《罗摩衍那》.很显然,在主人离去前这两间房子被扫除过:干清洁净,象一座宅兆.
这就是海子从1983年秋天到1989年春天的住所,在距北京城60多里地的小城昌平(海子起初住在西环里,后迁至城东头政法大学新校址).昌平小城西傍太行山余脉,北倚燕山山脉的军都山.这些山岭不会知道,一个诗人每天面对着它们,写下了《土地》、《大扎撒》、《太阳》、《弑》、《天堂弥赛亚》等一系列作品.在这里,海子妄想着麦地、草原、少女、天堂以及所有遥远的事物.海子生活在遥远的事物之中,现在尤其如此.
你可以嘲笑一个天子的富有,但你不能讥笑一个诗人的贫困.与幻想着天国,而却在大地上找到一席之地的西班牙诗人希梅内斯不同,海子不幸福地找到他在生活中的一席之地.这或者是由于他的偏颇.在他的房间里,你找不到电视机、录音机、甚至收音机.海子在贫穷、枯燥与孤独之中写作,他既不会舞蹈、游泳,也不会骑自行车.在分开北京大学当前的这些年里,他只看过一次电影--那是1986年夏天,我去昌平看他,我拉他去看了依据陀斯妥耶夫斯基小说改编的苏联片子《白痴》,除了两次西藏之行和给学生们上课,海子的日常生活基础是这样的:天天晚上写作直至第二天早上7点,整个上昼寝觉,整个下战书读书,间或吃点东西,晚上7点以后继承开始工作.然而海子却不是一个生性内向的人,他会乐不可支地讲他小时候如何在雨天里光着屁股偷吃地里的茭白,他会发现一些八怪七喇的口号,比方"从好到好",他会告诉你老子是个瞎子,雷峰是个大好人.
这个盼望飞行的人注定要死于大地,然而谁能确定海子的死不是另一种翱翔,从而解脱漫长的黑夜、积重难返的灵魂之苦,响应拂晓中弥赛亚响亮的招呼?海子曾自称我浪漫主义诗人,在他的脑海里挤满了幻象.不过又和十九世纪欧洲的浪漫主义不同.我们可以以《圣经》的两卷书作比方:海子的创作途径是从《新约》到《旧约》.《新约》是思想而《旧约》是举动,《新约》是脑袋而《旧约》是无头好汉,《新约》是爱,是水,属母性,而《旧约》是暴力,是火,属父性;"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不同于"一个人打你的右脸,你要把左脸也给他",于是海子早期诗作中的人间�女后来变成了天堂中歌颂的持国和荷马.我不明白是什么使他在1987年写作长诗《土地》时产生这种转变,但他的这种改变一下子带给了我们簇新的天空和大地.海子冀望从抒怀动身,经过叙事,达到史诗,他殷切渴望树立起一个宏大的诗歌帝国:东起尼罗河,西达太平洋,北至蒙古高原,南抵印度次大陆.
至少对于我个人来讲,要深刻议论海子其人其诗,以及他作为一个象征对于我们这个时代的诗歌与社会所产生的意义与影响,还需要很长的时间.海子必定看到和听到了许多我未曾看到和听到的东西;而恰是这些我不曾看到和听到的东西是他成为我们这个时期的前驱之一.在一首有关兰波的诗中海子称这位法兰西通灵者为"诗歌义士",现在,孤独、疼痛、革命和流血的他也参加了这诗歌烈士的行列.出自他生命的预言成了他对自我的召唤,我们将受益于他生命和艺术的暧昧和坚定,面对新世纪的曙光.
我和海子相识于1983年的春天,还记得那是在北大校团委的一间兼作宿舍的办公室里.海子来了,小个子,圆脸,大眼睛,完整是个孩子(留胡子是后来的事了).当时他只有19岁行将毕业.那次谈话的内容我已经记不清了,但还记得他提到过黑格尔,使我发生了一种盲目标敬仰之情,海子大略是在大学三年级开端诗歌创作的.
说起海子的禀赋,不能不令人由衷地惊叹.海子15岁从安徽安庆农村考入北京大学法律系,毕业后分配至中国政法大学工作,初在校刊,后转至哲学教研室,先后给学生们开过把持论、体系论和美学的课程.海子的美学课很受欢送,在谈及"想像"这个问题时,他举例阐明想像的随便性:"你们可以设想海鸥就是上帝的游泳裤!"学生们知道他是一位诗人,请求他每次下课前用10分钟的时间朗诵自己的诗作.哦,那些凝听过他朗读的人有福了!
海子毕生爱过4个女孩子,但每一次的成果都是一场灾害,特殊是他初恋的女孩子,更与他的全体生命有关.然而孩子却为她们写下了许很多多动听的诗篇."荒漠的山冈上站着四姐妹/所有的风只向她们吹/所有的日子都为她们粉碎."(《四姐妹》)这与莎士比亚《麦克白斯》中三女巫的终场白异趣同工:"雷电轰轰雨蒙蒙,何日姐妹再相逢?"海子曾怀着伟大的悲伤爱恋着她们,而"这糊涂的四姐妹啊/比命运女神还多出一个."哦,这四位女性有福了!
海子在乡村一共生活了15年,于是他曾自以为,关于农村,他至少可以写作15年.但是他未及写满15年便过早地离去了.每一个靠近他的人,每一个诵读过他的诗篇的人,都能从他身上嗅到四季的轮转、风吹的方向和麦子的成长.泥土的光明与黑暗,温情与残酷化作他生命的本质,化作他超群绝伦、简约、流利又铿锵的诗歌语言,好像缄默的大地为了谈话而一把捉住了他,把他变成了大地的嗓子.哦,中国宽大贫乏的乡村有福了!
海子最后极富命运感的诗篇是他全部成绩中重要的一部门.他奇特地休会到了"黑夜从大地上升起/遮住了光明的天空/丰收后荒凉的大地/黑夜从你的内部上升."现在,当我接触到这些诗句时,我深为这些到达元素的诗句所震动,深知这就是真正的诗歌,那么现在,他已经不用再讲他的诗歌"不变铅字变羊皮了"的话,因为他的诗歌将流动在我们的血液里.哦,中国崭新的诗歌有福了!
1990年2月17日
西川
悼念
这远方的太阳:深渊的火
精神寒爽,单独灿烂
不使我们被庸人和时代所赦免
--骆一禾《世界的血.第二章第二歌》
对于诗人骆一禾来讲,本世纪中国最后的10年,将不同于欧洲十九世纪最后的10年,我们将面对新世纪的曙光.在我们这个时代,要造诣高迈的诗歌、宽阔的诗歌,必要求诗人以其人格的气力做后盾;屈原、鲁迅,所有属于开拓文学未来的人们,必要求其文学观和世界观的统一:这是由于,就纯文学范畴而言,我们目下的种种尽力无异于空谷足音,60年来我们可资吸取的新文学财产未几--比拟中国文学与世界文学,前者不是太过丰富,而是较为苍白.一禾从他开始文学思考以来一直保持这种观点.时至本日,我依然清楚地记得1982年我们第一次会晤时他所谈论的关于彼得三次不认耶稣的事.这个同时兼有道德和哲学寄意的宗教故事见载于《新约》的四福音中."立时鸡叫了第二遍,彼得想起耶稣对他说的话,鸡叫两遍以前你要三次不认我,思想起来,就哭了."(《马可福音.第十四章第七十二节》)一禾以这个故事来解释人格的问题波及信奉.由于他对诗人生成的弱点、抵触和高尚的了解,他首先升华了自己,同时带给了我们强盛的光照.
从某种意义上讲,一禾是我的良师,80年以来我受益于他,甚至在他病逝之后我竟认为恐怕在我未来的岁月里,再也不会碰到一个象他这样近乎濒临完善的人,以至我竟觉得实在的他此刻仍然回升,而我们这些留在大地上的人不外是一些幽暗的身影,出没于街头巷尾,纸张书籍之中.
海子自杀后,一禾曾对我说,现在,他只有十个朋友了.我有幸属于这十人之列.然而这样一位崇高的诗人,直到他去世,我才发现自己对他知之甚少.他身前更多地是去辅助别人,懂得别人,谈论别人;我们在一起时他则更多的谈论海子.只有一次,一禾简直谈到了他自己.那是在1989年5月初的一个晚上,在我家里,我给他看一本法国人奥斯卡.德韦尔所著的有关占星术的书.一禾的星座是宝瓶星座,主宰行星是天王星.我给他读了书中与他有关的章节:"宝瓶座的人是新思想的开拓者,如果给他以完全的行为自由,让他为所欲为地去思考和决议,那么他会表现出出色的工作能力.他是一个翻新者,层出不穷的动机和从天而降的直觉,使他能预见到未来.""(他的)才干多少乎全部集中在智力或精神生活方面.视线宽阔,思想活泼,有敏锐的直觉,████火影中变,并富有风趣感.hh他对于一切开辟性的事业、创造创造、前沿迷信、改造立异和神秘学都有浓重的兴致."hh一禾始终微笑着听我读书,待我读完,他说,书上说的根本准确.那天晚上他临走时借走了这本书.去世前他写有一首题为《壮烈景致》的短诗,诗中写道:"星座闪闪发光/棋局和长空在苍天底下放慢/只见心脏,◤◥雄霸格斗◤◥,只见青花/稻麦,这是使我们消散的事物."
帕斯卡尔在《思维录》中说道:"让他的眼光脱离自己周围低微的事物吧.""我们不再攀缘高位而攀登永恒."假如说思惟是人类的使命,人类最高的任务,那么诗人骆一禾刚好具备真正宜于思想的脑筋,并且在他温和的面孔和随意的穿着之下,有着他对于诗歌艺术的谨严立场,对于苦难人生的关注,以及对于宇宙大真谛和万物之美的急切神往.当初,因为一禾的死,我们有了念叨和倾听他的机遇--
骆一禾,1961年2月6日生于北京,祖籍浙江临安,少时曾从父母在河南省乡村劳动.1979年秋天考入北京大学中文系,1983年毕业后被调配至北京出版社《十月》杂志编纂部工作.1989年5月14日清晨因长期用脑适度和先本性脑血管畸形而涌现大面积脑出血.在北京天坛病院昏迷18天之后,于蒲月31日13点31分逝世,时年28岁.
一禾之死看似偶尔,而实在却与他所从事的事业有着深入的内在接洽.一个以诗歌为装潢或游戏的人,不可能象他那样切实体味到"诗歌的深渊".在那宏大的深渊里,这个英勇的人搏击,飞翔,只管有时胆怯,有时觉得孤独,但终极不畏天忌,说出了他所晓得的有关形而上的上帝的机密,表示出人的正派,并为此付出代价.就象乔丹.布鲁诺1585年左右在《追荐宴》一书中预言自己死亡的情况一样("倘使他一旦要在天主教罗马的土地上死去,即便在大白天,也不难找到火炬蜂拥在他四周")诗人骆一禾把自己提升到必定之中,终极不爆是你儿子★转生不掉级★内服绝-,晋升到命运的高度:"这一年春天的雷霆/不会把我们轻放过."(《残暴平息》)
海子身前在同我谈到一禾的诗歌时,曾说一禾的诗是从一株青草成长起来的大树,因而带有本质的单一性,与其同旋的思维方式形成对比,在我看来,一禾的诗歌以爱为根,结成理想的果实;只是这幻想与我们通常所说的以形象为起点的幻想不同,一禾的幻想与其哲学性的广阔的沉思有关.毕竟其宽阔的沉思以什么作疆界,我无法说清,但沉思对于一禾是至关重要的.他在寻思入耳到了血涌,并起破歌唱.相信但凡读过一禾早期诗歌的人,都会赞成,一禾早期的诗歌大多是暖和的,重视细节和场景的,且以亮色为主,在语言上表现为平易,在内容上表现为青春.在一禾即将自北大毕业时,他曾抄写了一册他自己的诗歌送我,我对那些诗歌的印象大抵如次.85,86两年,是一禾深入思考诗歌的两年,其间几乎搁笔,后来他开始了雄心勃勃的诗歌创作,写下了分辨长达3000行和5000行的长诗《世界的血》和《大海》.
《大海》我不曾读过,《世界的血》我也只是大略通读过一遍,不能说有深刻的懂得.《世界的血》分6章:第一章飞行(合唱),第二章以手扶额(祭歌),第三章世界之一:绿色生命(孤独动力),瞬间搞齐套主宰传奇皓月刺影特戒遍地爆-,第四章曙光女神(颂歌),第五章世界之二:本生生命(恐怖能源),第六章屋宇-给人的儿子和女儿,我们仅凭长诗各章的题目便可想而知,这部长诗是谨慎构思的产物,消除了一时一地的思想火花,废弃了仅仅依附灵感的写作方式.这部长诗以血为中心,以人的孤独与害怕为两翼,展开生命的主题.面对苦难,死亡和黑暗;"黑暗是永恒的,而光明/必需运行."从中国传统哲学的角度看,《世界的血》属于荀子那一路创作.主题是肯定的,人在天地宇宙间有其踊跃的作用.心灵的眼睛既看到了万物严峻的一面,又看到了万物绚丽的一面,心灵把真正的死亡称作"就义".从这部长诗中,我们已经找不到详细的场景和细节,有的只是缓和的幻象,恍如诗人本身已经高高升起,无所不在,与此相适应的诗歌语言峻峭而壮丽.
与其说一禾在其晚期诗作中所着意描述的是天堂,不如说是充斥了恶梦的地狱.但在这地狱中没有腐化,只有格斗.
海子曾称一禾的诗歌以大海为背景.他说这话的根据或许是一禾的另一部长诗《大海》,对此我没有发言权,但是请相信海子的话,新迷失传说/新增装备/新增地图/-,他的见解不会有误.
一禾曾有一个巨大的构想,那就是海子、我和他自己,一起写一部伪经,包括天堂、炼狱和地狱,这部伪经现在是无奈完成了.
一禾还曾跟我谈到过他的另一部长诗的构思.他愿望有朝一日可以写出一座城市,在大海之下--其范围大概与十六世纪意大利多米尼克派僧侣奥凡.康帕内拉所描述的"太阳城"有某些类似之处--只有穿过大海的人才能抵达这座城市.但这部长诗他同样永远也不可能完成了,我情愿把这座城市看作已经完成的一禾自己.也许有人会认为一禾的创作应该属于十四世纪至十六世纪的欧洲文艺振兴时代:其文学观点虽然高等,█九月新版█终极无合成█装备全暴█,但是经过本世纪初欧洲现代派文学及我们时代的后现代主义文学的冲击,这类观念已经显得陈腐.然而,对于文学的潮流,一禾有他自己的见地,简而言之,即登上高峰的文学就是这个时代的主流文学.诗歌自精神始自精神终,其灵光不因社会政治、经济生活的变更而削弱,亦不因种族、地区的差别而变质.这正是里尔克在本世纪初所表白的观点相同:艺术作品应该存在"共时性",它们都是人类各种"向往"和"恐惧"的"物化",古典艺术、中世纪艺术和古代艺术之间存在着不间断的连续性.对于后现代主义文学,一禾基本上持否认态度,认为这类聪慧作品的产生,说穿了是作家心力的底下.他曾经兴冲冲地给我读《世界文学》1987年第4期是登载的美国批驳家本.德莫特所写的《六十年代是否侵害了小说》一文:"这些作家这一些最能引起兴趣的人,有时候活象暗中勾搭在一起,在通力合讲一篇故事,而且只有一篇故事,主题情随事迁,就是人间的无情."他们要向我们指出--几乎无休无止,尽力而为--人们在彼此察看,等待着病态的反映."在一禾看来,这种情形已经渗透中国文学.
所以我把一禾的死看作中国健康文学的一大丧失.有他存在,就有一种标准存在.我在这里回想的,不过是一禾全部思想的万分之一,而且不能说是他最重要的思想,它们有些已随一禾而去.一禾去世以后,曾有一位朋友来信,说海子挑选了死,所以他干干净净地去了,而一禾未曾取舍死,所以他至今依然以某种神秘的方式生活在我们中间.这当然是一种漂亮的说法,不过对我来讲,一禾的确已经不在了,固然有时我还在夜晚梦见他,但1989年6月10日在北京八宝山,是我和别人一起拉着他的灵床来到火化室门口,事实老是这么残暴,哀莫大焉.
1990年2月20日Z:F
宿愿之乡
--留念一禾
我活着,并非虚妄地活着,然而我一生永远不会相信的,就是一禾死了,真的死了.
"对于死亡我更加仇恨了."
"而后,我反对逝世亡."
他早早地发出这样的宣言:"我认为永恒是不值得达到的."
如果还有永恒,那么这样的时刻是永恒的--有两次他经历了最好的朋友的死亡,两次他都以泪抱住我说:"我们要好好地活下去!"这声音始终如雷灌耳--
然而我的确是不能以肉眼看见他了.
然后,我将和他同样地活下去.
他说过:"生命是一个大于'我'的存在."
他说:"怎么说呢?--即使在我停顿的时候,我依然感到我的持续,这就是朋友对我最主要的意思,这得以使我不是只有一个灵魂."
灵魂和灵魂,世界上,不是太阳无处不在,不是大地无处不在,而是灵魂无处不在,这就是我们的大气,我们生命的呼吸.
当我亲手把一禾仅仅的骨灰安顿在死者们旁边、走出老山的时候,它那一点点的高度已使我远望了整个城市,和它的上空,我忽然打动地哭了:"这是一个人的城市!一个人的城市!"
一禾是无处不在的,这里的上空就是他的肺,他的心脏.我已是不能和他对话了.他的灵魂已经开放,而我还被关闭在坚挺得只会懦弱的精神里.但我仍可以长久地、久长地注视他.
他的性命终于摆脱了他的精力而去,一个人最能够依附的东西他也不再须要了,他已无需救命.这才是我们毕生要斟酌的事.他得到了那恐怖的自在,这如许令人晕眩,我有时不得不否认这是幸福的,美的.因为我也在憧憬他去的处所,一个朋友说,我们脚下的土地再也留不住他了.
他说:"想起一个一个的好朋友,真是迷恋世间,明知天空升高,昼夜远去,不知怎么看着人呢,也还在天底下做无尽的空虚hh神的孤单真是这样,hh人在充实,我看这小老头就很悦目了.十多少年之后,诗歌在强劲起来,只感到我时时从诗歌里飞走,匆匆挪入自己写下的货色里,越写得好越不能本人,好象我在失落,对友人就更为怀念,由于这是扎实的活实体--"
他就是这样的走了,永远地寓居在他亲手建造的屋宇之中去了,也许还会时时在灵魂的飞行中注目我们的余生或者人类的余生他也是可以瞧见的.
我不能信任他真的死了,我的灵魂是他.
朋友们,或者象你们常乐意说的,我的诗人兄弟们,一禾的灵魂在你们中间周游,呼吸.这是一个天路过程.
我们这样看着他:一禾如此地生涯过,如此高贵,如此酷爱,如斯苏醒,如此恼怒.他是一个有多个灵魂的人,而他的灵魂都是不死的.
这是可以肯定的,而且一定可以肯定.
我相信,热血100%仿盛大,并且在我死后也相信,世界上会有更多的人热爱他和他的诗歌,凡热爱者皆领有他的灵魂.一禾一定会批准我这样的说法,否则他为什么还要活着呢?
一禾仍在,活于心愿之乡.听,他这样亲热地叨念着:
"我们这些大地上的人们都曾经衷心肠感到到这样的苦楚,１●９９刺影皓月,眼望着故乡."
Z:F1990.清明前
Z:F
大生命
--论《屋宇》和《飞行》
一禾写长诗的出发点是《屋宇》和《飞行》.它们完成于1987年2月、3月,写长诗的人和写短诗的人,整个的精神状况是完全不一样,因为从这时开始,一禾的创作有了里程碑式的转折.这两首加在一起形成了一禾抒情史诗的完全的契机,产生了使他以后从事长诗创作的诗歌哲学和诗歌激动.在这里,我们看到了一种大景象,人与做作共在的整个宇宙,人唯有在此生命的幻象之中,才取得了构造之深切存在,抛却了他桑田一芥的命运.这里的人是以诗歌为其主体的.
《飞行》是合唱,一个尤如安魂曲、大弥撒的大诗篇.它始终处于两极之间赤道的酷热之中,万物之灵、万有之灵高叫着它们彼此的灵魂.
它的开头是这样一个壮观的场景:一落千丈的河流,无垠的原野,只有一个太阳燃烧着,"世界是一场大火球".与此雷同的时刻,世界的此岸,鸟儿醒来,巨大的飞行开始.
它超出大海和平原的傍晚,经由漫长的盼望而到达最后一线光亮--人类之灯盏.
这个覆盖世界的飞行,是大块大块的,显示了诗歌世界的实质.魄力是极其雄伟的,它使飞行有一个最深最高的高度.
飞行代表了人类的超越,同时也是它最本质的生存,它详细表现为飞行体与地球之间的双向旋转,这是我们的鸟瞰整个大地(空间)的同时又不断进入日和夜(时间),而任何一刻垂直于地面的飞行都在超越整个的历史.因此在叙述上,飞行构成了人类的世界--它的全部时空间,在这样一个共时的空间,创造飞行将过去与未来联系起来并置于现在人类的视野之中,这是一个心灵的界域,我们可以把飞行称作神行.
这首诗描写了两种飞翔:鸟、太阳.同时在演进进程中一直变幻出两种人的指称:你和我.这兴许是指诗中的角色,太阳跟鸟,或者是指上帝和诗人自身,或者是作为读者目击飞行的你.这种戏剧性的变幻使咱们忽于飞行之中,忽于大地之上翘望,忽于全部世界之内忽而又身处其外,你是个发明者你又是运气和历史的蒙受者,这种神秘的变幻,令读诗的人痴迷激动,诗因为扩展了它的空间,并构成了不同声音的多声部.
鸟飞行于名字和高峰.命名是人性的涵盖与它的外延,世界上有许多令人钟情的名字,巨大的地名,这是人一项虚无的创造,仅有象征象征的.而高峰是人道的建设与积淀,不蒂是孤独的伟人的丰碑,世界是因为这样高尚的呼唤而冲动前进的,这是一种实有的创造.名字是飞行在人类本身之内的空间,而高峰则是飞行所阅历的时光的晕眩.--已造成的顶峰在从前、在后无来者的孤独中发出呼叫,而将来空想的超出飞行又以前无古人的失望吸摄你的灵魂,这就是人的晕眩,处于现在的令人亢奋的激昂的飞行.
这种晕眩会突然消逝,高度也会突然消失.你又从新飞在俏丽的大陆之上了,圣地成了你永志不忘的名字.
"你要衷心地纪念他们,
因为你来到这里是靠飞行,
而他们来到这里是步履."
世界,究竟在你的掌上,仍是你手上的纹路呢?我们凝视着鸟的飞行,拥有此等力气的人拥有诗歌占有世界.然而这飞行的速度是太快了,鸟儿终于飞进了太阳,与烈火溶为一体.
其天空明澈,精灵们在唱,天空和大地在和着他们而开展,开头的场景又出现.
太阳继续飞行,这光明的飞行就是美的运行,它是属于青春和新生的.诗人对这种美的赞叹是以13个问式表现出来的(16小节),这是一个天问、天的天然运行对于人而言正是一个残酷的轮回.当太阳在上空飞行时,大地是黑暗和雨水,然而这正是太阳的力量,它给予大地的震撼和变迁,当美变得有力时,"我又能不由自主地说些什么呢?"太阳是一种颂歌的力量.诗在此出现了一个少女幽灵的形象.这同大地和雨水一样是和太阳对立、附生为太阳而钟感情动的形象.太阳并不能使她起死而回生,而以另一种生命活着.因而太阳说:"你将在地下看见它们,--有如我正穿过天空",因而诗人说:"我不知道她的生活将怎样,--而我将热爱她."这是有力的颂歌,美驱散了死亡的处在暗影而落了生命的原生样态.
所以飞行在结构上构成这样一个样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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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字大地,雨水/ -- |
/ \ / |鸟太阳种子,人,.. | 黑暗
高峰死亡,少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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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是所以创造的人,创造的人在逆向中继续地跟在太阳之后飞行,它们是飞行的种子,是阳光、土地、死亡、水.母亲所有因素及前提的结果,飞行的后面是永远的黑暗,但飞行是朝前走的.
诗的最后呈现了一种黑暗,这是太阳或诗人本身燃尽后涌过来的黑暗.剩下的世界是自明的了.又一次循环飞行开始.静寂的片刻,面前只有大地上人类苦难的殿堂,悲壮的嘶鸣又号召人类的活力.
这是宇宙的人生,是巨大速度和激烈熄灭的飞行,支撑并带动这飞行本身的,正是生命本身的律动.因而这其中虽有二项对立,却没有二元对峙的内...